2026年1月14日22时55分，“棋圣”聂卫平在北京下完了他的人生棋局。

聂卫平生于1952年8月17日，是上世纪中国围棋振兴的关键人物，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中，他作为主将力挽狂澜，连胜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，创造了“擂台神话”，极大振奋了民族精神，被当时的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“棋圣”称号，掀起了全国的围棋热潮，为中国围棋走向世界巅峰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
从未得过一个世界冠军的聂卫平，是中国围棋史上唯一获得“棋圣”殊荣的棋手。从中日围棋擂台赛豪取11连胜，到应氏杯的憾与无憾，笑对癌症“生死劫”，亲历AI浪潮的豁然……与时代对弈一生，“棋圣”棋事，不止擂台“旋风”。

误打误撞学围棋

聂卫平小时候本想报名象棋班，却因在少年宫把下围棋的伙伴赢了，被老师拉到了围棋班，误打误撞开始学围棋。

聂卫平先后师从过惕生、雷溥华等老师。过惕生对聂卫平的影响很大，过老住在聂卫平家时，与他下了很多指导棋，让他的棋艺进步飞快。从让六子开始到执黑平下，聂卫平逐渐成为一流高手。其间，陈祖德、吴淞笙、王汝南等围棋名将常来向过老求教，过老总是安排聂卫平和他们对弈，这为聂卫平棋艺提升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
〓1962年，在北京举办的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中，他获得儿童组第三名，从陈毅元帅手中接过景泰蓝奖杯。

聂卫平10岁时就在北京市少年儿童围棋赛上夺得冠军，还获得过全国少年棋赛冠军。1969年，他初中毕业去了北大荒。尽管条件艰苦、下棋机会少，但依然利用业余时间练习。近三年的知青生活让他开阔了视野、丰富了阅历，对提高棋艺有很大帮助。

1972年，聂卫平结束知青生涯回到北京。1973年，中国棋院重建，21岁的他入选三十人的围棋集训队，由此开启了围棋职业生涯。

连胜日本棋手成为“棋圣” 开启“聂旋风” 时代

1976年访日比赛，聂卫平连续击败日本围棋大赛冠军获得者，被日本棋界称为“聂旋风”。在聂卫平的带动、影响下，1976年中国围棋代表团首次在比分上超过了日本队。

1984年，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诞生。首届比赛，中日各派8名棋手。弈至最后，日本队还剩下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3位超一流棋手，中国队只剩下时年33岁的主将聂卫平。

1985年8月27日，聂卫平迎战小林光一，穿了一件印有“中国”字样的红色运动服。当时围棋队并没有这样的运动服，“我专门找乒乓球队的要了一件衣服。‘中国’两个字能激发我的斗志。”“我代表中国，我不能输！”

最终，聂卫平执黑两目半战胜小林光一，这是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。之后，聂卫平再胜加藤正夫、藤泽秀行，中国队拿下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冠军。

〓聂卫平战胜藤泽秀行后双方复盘研究棋局

所有人都没想到，中国队最后赢得了比赛的胜利。欣喜若狂的人群高喊着“中国”，高喊着“胜利”，也高喊着一个名字——“聂卫平”。

北京日报纪事长文《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纪事》曾写道，“聂卫平，口无遮拦，个性十足，与长期以来运动员在人们心目中谦虚、谨慎，甚至有些木讷的形象，大相径庭。改革开放之初，中日围棋擂台赛的胜利，使围棋这样一个小众项目在全国迅速普及。同时，它也塑造了中国体育第一个个性张扬的英雄形象。”

前3届中日围棋擂台赛，聂卫平豪取9连胜，连“斩”日本藤泽秀行、大竹英雄、加藤正夫3位主将。中国围棋就此包揽前3届擂台赛冠军，这也被视为中日围棋交手史的转折点。

1988年3月26日，星期六，聂卫平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。那一天，时任国务院副总理、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方毅给聂卫平颁发“棋圣”证书，以表彰他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取得的成绩。

自此，棋手聂卫平成了“棋圣”聂卫平。“这个事情，我得意了几十年，也非常不安了几十年。”聂卫平说，当时年少轻狂，面对“棋圣”称号心安理得，之后才慢慢意识到国家给予的奖励和肯定有多高。

作为一项经典赛事，中日围棋擂台赛持续了11年，中国围棋拿下7冠的同时也打破了日本围棋长期垄断的局面。这之后，富士通杯、应氏杯等世界围棋大赛应运而生。1989年，韩国曹薰铉九段在首届应氏杯决赛中3比2战胜聂卫平，引燃韩国围棋热潮。自此，世界围棋进入中日韩三国鼎立时期。

培养出古力、常昊、柯洁等顶尖棋手

20世纪九十年代以后，聂卫平逐渐将运动员的接力棒交给了中国围棋的新一代棋手，开始承担起教练员的角色，为培养中国围棋界的后备力量而呕心沥血。

作为中国围棋走向大众的重要推动者，聂卫平对围棋的推广作用无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。而自1998年以来，聂卫平更以成立围棋道场的方式，具体参与诸多的围棋教育普及推广工作。

罹患癌症，加之年岁渐长，聂卫平的身体早已不比当初。尽管已培养出了古力、常昊、檀啸、辜梓豪、柯洁等顶尖的棋手，他依然致力于推广围棋。

〓聂卫平在不远处看着柯洁比赛。

2024年，他在接受中新社采访时说：“多年以来，我自己对围棋的理解并没有什么变化。只不过年轻的时候，我想做全世界最优秀的棋手，争取拿更多的冠军，而现在我想培养更多拿冠军的人。我的角色发生了变化，但是为围棋作贡献这一点，永远不会变。”

“棋如人生”

聂卫平一生与棋为伴，留下名局无数。但其耗时最长、最难解的一局棋，或许是时代本身。

2013年，聂卫平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。他视病魔为“昏招”，保持“平常心”，果断下出“胜负手”——接受手术。手术后醒来，聂卫平的第一句话便是围棋术语“拆三”——借助于厚势而围空的技巧。

在聂卫平看来，自己能够康复，和围棋中不断磨炼的精神状态有很大关系。棋界前辈藤泽秀行曾三度抗癌，弥留之际，仍能写下“强烈的努力”五个字。“这亦是所有围棋人的心声。”聂卫平说。

病愈后，聂卫平几乎将全部心力投入围棋推广：担任大赛裁判长、在网上与棋迷互动，参与解说棋局。

2016年3月，AlphaGo与彼时世界围棋第一人、韩国棋手李世石的人机大战打响。聂卫平正是这场对决的中国解说员之一。

曾断言“电脑绝不可能战胜人类”的聂卫平，在赛后说，围棋领域，所有高手捆起来“打狗”也打不赢。围棋已经有几千年历史，他好奇人工智能会给这个古老游戏带来哪些新变化。

如聂卫平所言，在AlphaGo横空出世的九年后，AI也成为东西方棋手训练的重要工具，许多传统棋理被AI颠覆。而在AI时代，聂卫平仍不遗余力地为大大小小的围棋赛事、推广活动奔走呼吁。

记者连续多年在西南围棋棋王赛、中日韩聂卫平围棋大师赛采访挂盘讲棋的聂卫平。长达一两个小时的讲棋，聂卫平总大着嗓门、妙语连珠、充满豪情。最初几年，聂卫平常“笑骂”AI点三三的招式“不合常理”，但后来，他对AI的言辞逐渐变得愈发谦和。

〓2024年11月17日，成都，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兼技术委员会主任、“棋圣”聂卫平（右）在中日韩聂卫平杯围棋大师赛上讲棋。

2024年11月，年过七旬、大病初愈的聂卫平再一次现身杜甫草堂，为中日韩聂卫平大师赛决赛挂盘讲棋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成都线下参与围棋推广活动。在那场比赛的三个月后，聂卫平昏迷12天，苏醒后很少在公众露面。

在这场比赛间隙，聂卫平曾接受中新社专访。前往采访地点的路上，心系棋盘的聂卫平不时掏出手机，借助AI查看弟子古力的实时胜率。

AI把围棋拉下神坛了吗？聂卫平闭目思索片刻，不紧不慢地说，要客观承认，过去围棋的一些理论确实被AI所颠覆。“但AI是人类制造出来的，最终受到人类的控制。所以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，AI围棋水平再高，最伟大的还是人。”

“如果要我讲很多大道理，我不懂，也不清楚，但我知道‘棋如人生’。”聂卫平说，人学会下棋，棋盘上的道理对其日常生活、学习工作，都有指导作用。所以在AI时代，人类仍需要围棋。